老友

【返】

兔子和老狗不知道怎么会成为朋友的。

最初,他们俩都不在一个班, 各逃各的课,各打各的球,偶尔结伴碰面,也只是相互瞥一眼。

后来有了分班考试,大概都是“智力”上的缘故,就被囫囵地塞到了一个班,坐最后两排。家里人问起来,兔子就勉为其难地说,老师为了照顾那些坐在前面的矮子,没办法。

兔子是个矮子,老狗像根杆子。他们一致觉得老师是把课堂当成了教堂,讲台上一个个的文字在科举的技法下都化成了波澜不惊的音符,对他们来说既进不了窄门也得不到正果,恰逢老师对他们俩也不感兴趣,便在怀里揣了件外套猫着腰往后门溜,一来二去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总在后门遇上。

球场上,兔子追着球跑来跑去,老狗守在内线稳扎稳打,兔子老接不到球,球都被老狗送进了篮筐。

赛完场,兔子想发气,但还是接过老狗递来的中南海,两人头对头,靠着栏杆,燃起来,偷偷得抽。一边抽,一边嘲骂场上谁谁谁球臭、谁谁谁傻鳖,兔子附和的时候竭力又自然。

时间久了,不打球,俩人也溜后门。跑到校区的小卖部买点馋嘴和饮料,爬到校区“密林”下的小山坡瘫坐着。坡下的石栏外一些女生来来往往,兔子和老狗就模仿起“超级女声”的评委给她们打打分摇摇头;远处沸腾的球场嘘声将欢呼声层层包裹,兔子和老狗恨铁不成钢地将口中的零嘴激昂地喷溅着;说起各自家里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们俩又仰天捶地抽自己;最后使他们俩感兴趣的还是回味前几日哪个女生私下老偷偷瞄自己。

老狗把校服披在肩上,说周六去不去一起上网,兔子有些犹豫,因为零花钱有时候就像平庸的人的才华,说没有就是没有啊。

老狗说有办法,于是凑到火星人(昵称)那里嘀咕了一阵,不久便攥回一张票子,足够让他们俩可以愉快一回。兔子看着火星人在身后渐行渐远,而脸上并没有散去真切的笑意。

20块的包夜加上两碗锅盖面,两颗茶叶蛋,有时候是两根火腿肠,一盒中南海,也可能是一盒红金陵,老狗和兔子将那张票子的价值发挥到恰到好处。坐在网吧的大厅里,众人几排,分工几组,偶有的叫嚣和争闹也都在新的一轮战役前挥于无形。网吧本是一种娱乐消遣,而大家偏把这里当成团队协作的操练场,站什么队,走什么位,用什么武器,是急还是缓,是强攻还是诡计,全有安排。场与场之间片刻的休整更是与陌生人人际关系拓展的契机。纵眼望去,有人游戏、有人影视赏析、有人练习歌曲、也有人切磋考试技艺,每一个前后左右高大的皮椅中都可能坐着你的良师、益友还有仇敌。总之,这里绝对是人生试炼社会关系的最佳投资场所。老狗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兔子不记得,但兔子觉得老狗当时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兔子和老狗从奇迹里的角色装备到CS里的警匪互殴,从跑跑卡丁车里的漂移道具到魔兽RPG里的三国奥特曼圣斗士,从CBA、NBA再到对小电影的激情批判让他们俩从精神奕奕到力不从心。窗外晨曦微亮,兔子和老狗艰难地站起身就像是失血过多的战友,在整晚的攻守数役之后,匆匆跑到马路对面再度一碗锅盖面,便迫不及待地爬回各家的床榻回血续命。

六月对南方的考验是炙酷的,整座城市所体现的肃静却极其自觉与克制,喧嚣而艰辛的杀伐只奔啸在每个考场不辍的笔尖。兔子和老狗俩人在热浪盘旋的吊扇下尽情地挥舞创作,只是他们不知道彼此不同的功力把他们领向了不同的去处。两个月后,老狗去了建康,兔子去了金匮。

距离并不会把人拉远,遗忘才会。兔子和老狗不谋而合地买了同样的手机,三十块钱八百条短信包月。俩人月底总要讨论一番这个月追女孩子到底用了多少短信。即便这样,老狗依然没有做好自己的决定,而兔子早已被猛烈的青春撞倒了腰。

有一回,老狗说月末要来金匮看看兔子,问兔子要带点什么,兔子说什么都不用。兔子便打发女朋友月末先回家,说自己要留校。

兔子到火车站接老狗,老狗背着书包,一手拎着一只板鸭。兔子笑呵呵地接过去,责怪说两只吃不了吃不了,宿舍又没有冰箱。

兔子把老狗直接引去学校食堂,向师傅们叫了炒菜和啤酒。朵颐与觥筹之间兔子跟老狗说起这学校许多稀奇古怪的趣事。日过午未,食堂里只剩下窗外树梢的蝉鸣和俩人私语间的窃笑。

兔子打算明天付点钱把另一只板鸭也交给食堂的师傅跟别的菜一起烩了。老狗慢慢摁下书包,郑重地说,麻美也考来金匮了。兔子笑了,兔子明白。

麻美和老狗、兔子都是在京口人,高中的同学。高中的时候麻美有些男孩子气,但长相甜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可能就是这样的笑,让老狗入了蛊,但鉴于升学的压力老狗一直将这份心意存于心底。

俩人回了兔子的宿舍,藏好板鸭,老狗向兔子掏出手机,“怎么开始,要不要先预热一下?”

兔子得意的一笑,“那就来一份情书?”

兔子坐在椅背上,老狗裹在床褥里。俩人捧着手机穷思苦想,使尽了语文课本、外国小说、五言绝句、萨特和王小波。你一句我一语,洋洋洒洒几百字,发热的直板手机托付着巨大的压力把这份“情书”分成了好几段发出去。

然后麻美回复了,老狗触了电一样从兔子的床上弹起来。那一晚,诗一样的交锋开始火光电石,冗长又无法熄灭。

兔子是顶着两只黑眼圈随老狗缴获的地址来到麻美校区的。俩人一见面如同多年走失的亲人旁若无人地你侬我侬。兔子一路尾随,一路哈欠,还一路挂念那一只板鸭。

兔子送老狗到火车站,老狗心满意足地安顿了自己的爱情,兔子为此感到真心高兴。然而,据说这把烈火从点燃到熄灭只坚持了三个月。

毕业之后,兔子的女朋友选择和兔子分手,兔子同样也选择回到京口。兔子在电视台做了一名小职员,周而复始的应酬将生活从一场眩晕走向另一场眩晕,兔子感到厌倦与无聊,便在另一场眩晕来临之前决绝地结束这样复刻般的荒谬。兔子收拾好行李,向家人辞行,坐上去往建康的动车。

兔子在建康找到一份证券公司的工作。初入建康,无根无叶,一下子为没有地方住犯愁,人生地不熟,只能在市中心找来一间小旅馆暂宿。兔子在路边吃了一份炒饭,然后走到中央商场门前的花坛边坐着。日暮时分,迎来走往的人群让兔子有些发愣。兔子知道自己即将和他们一样,每天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当自己行色匆匆的路线爬满这整座城市时,兔子是否在这人群中不被淹没。手机剧烈的震动把恍然的兔子敲醒,老狗发来短信:

“你在哪?”

“我在建康。”

“我回了京口,你怎么跑去了建康?你到建康干什么?”

“我在建康找了一份新工作。”

“找到了?”

“找到了。”

“住哪?”

“先找了个小旅馆,明天再......”

“你现在在哪?”

“在中央商场前面的花坛坐着。”

“你坐那儿别动,等我,四十分钟到。”

放下手机,人群继续多了起来,而兔子的心口开始变暖,他追忆起动车的鸣笛声是轰轰的,还是轰轰轰轰的。

一小时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老狗从人群中迈出两条长腿,露出标准的狗笑,走到兔子面前,递上一支中南海。

“你跑过来也不说一声,明天跟我去学校住,我给你多配一把钥匙。今天动车晚点,饿死老子了,赶紧先陪我去吃饭。”

老狗的学校离新公司远,兔子早上五点半起床,八点半上班,九点半开市,晚上十一点再回老狗的宿舍。虽然辛苦,但终归有趣。兔子问老狗要不要一起来,老狗摇摇头,老狗秀了秀手上的戒指,老狗谈了一个新女朋友。

蒙蒙,和老狗是在建康的大学同学,蒙蒙文静又白皙,蒙蒙喜欢老狗,老狗也喜欢蒙蒙,俩人自然谈起了恋爱。但世间奇巧,蒙蒙是金匮人,兔子在金匮毕业的。

兔子说,只要蒙蒙愿意,兔子就在市中心找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们一间,兔子一间。老狗说,行。

兔子下了班去找房子,终于在夫子庙附近找到了一间三室居。兔子说,留一个小杂货间,以后老狗和蒙蒙吵架了,蒙蒙可以一脚把老狗踢到小杂货间面壁思过。蒙蒙坐在麻辣烫店里,舔着快速融化的甜筒说这主意好!

兔子拿了头一个月的工资付了押金和租金,清除了房间里不要的杂余,里外做了三遍清洁,恭候老狗和蒙蒙拎包驾临。

建康的夏天是下午两三点钟的菜市场,不浇一点水,就无法从浑噩的世界中鲜活过来。然而好像这样的天气只有兔子在焦急,焦急地等待老狗的回复。老狗说,他和蒙蒙在学校吵了一架,自己回了京口,蒙蒙回了金匮,谁都不愿意留在建康。

那天兔子一个人坐在小区的门口点了份火锅、一瓶白酒。

时间是一切关系的酵母,不知不觉间把矛盾和隔阂都催生出别样的忘怀,所有最后的记忆往往都来自于最初。兔子的母亲喜好算命,师傅说兔子命中属金,金刚之魄,但五行缺水,江河之水不足以灌溉,需海洋之水方以解忧。兔子一家便打算启程搬离京口。临走前,兔子去见老狗,老狗反复地确认,然后俩人交换了各自的挂饰,最后又去了那家网吧“厮杀”了一夜,又叫了两碗锅盖面,又吃了两颗茶叶蛋,又抽了一盒中南海。

落地安顿后,兔子和老狗联系。兔子向老狗描绘着形形色色的异事见闻。老狗说自己在京口找了工作。兔子问老狗工作还顺利否?电话那头便拧开了水龙头,说话声也越来越小,喉头好像被一万颗酸枣塞满。老狗说自己发了条朋友圈,只有兔子可见。兔子说他知道。老狗给自己取网名叫“流星”,兔子猜想越耀眼的流星就越是受到空气的挤压,然而这世界总有一帮傻子会欣赏那耀眼的光焰。

几年后,老狗和蒙蒙结了婚,定居在金匮,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但老狗依然很难得在朋友圈出现。在兔子的记忆里,老狗还是停留在京口和建康时的模样。

那晚,兔子早早地入了眠,高挂的月光将他引向无尽的幽暗,漂浮在狭长的甬道里,失重的身体无法动弹,猛然坠落,竟然一屁股坐进了老狗的车里。老狗在前面驾着车,全然不意外地回头跟兔子说笑着。老狗变胖了些,兴奋的双眼眯成了明亮的月牙。老狗滔滔不绝,但兔子听不出在说什么。兔子也顺遂了这奇异的安排,跟着老狗笑起来。兔子正要说上两句,仿佛忽然被人从井底拉了出来,兔子大喊。睁眼醒来,睫毛粘着眼泪,积在眼角,又顺了下去,落上了枕巾。外边天没有亮,兔子翻来手机,给老狗发了条微信。

2020年某一天,兔子洗完澡,赤着身子在房间里翻找,恰好老狗发来的微信: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看新闻蛮糟糕,我给你寄点口罩过去。”

兔子停顿了一下,然后七七八八回复了一堆。

其后几天,老狗又发来微信问要不要寄点口罩过来,隔了几天老狗还是发微信来问。兔子也啰里吧嗦地像个老妪,接着放下手机却听出水龙头在漏水。

入冬以后,接连大雪,兔子端来一盆热水放在窗前净脸。兔子抬起头,一轮明月,清冷莹洁,从群星之中投落到眼前的热水里,粼粼柔溢。兔子想,这分明是两个月亮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中。

老狗,你好吗?

——西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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