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零

我看见她从图书馆跑出来,怀里的书还有一次掉了下来,那是曼昆的宏观经济学原理。

她跑了很远,喘着气告诉我这次略萨拿了奖,我说我知道。她摇晃着身体,变化着表情,手里的星巴克星星点点的撒在她外套上。她说她太热爱他的胡莉娅姨妈,她以为是她娶走了胡莉娅姨妈。她兴高采烈的说个不停,她比我兴奋。我看着她,看她的神情,她手里的咖啡在炽烈的阳光下一直兴奋地跳舞。

我老是忘记我是怎么认识她的,记忆变幻。有时候我坐地铁,我会觉得她曾经应该就是站在这里;有时候我爬到楼道的拐角,我也会觉得是在这里遇见她的;有的时候我急着去洗手间方便的时候,她好像也在这门口处抽过烟......?我问她,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她把书砸在我身上,靠在我后背,然后她傻笑,我也笑了。

她会弹钢琴。我不懂乐器,她叫我过来作她的听众,那时候我盘腿坐在桌子上望着她的背影和外面的花园,深不可测的想象力像是在沙漠上爬行的蛇不停地穿越在她指尖的音符里延伸。她说,应该把时间放在冰箱里。

她看我的眼睛,她说你不应该有那样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属于你。我说,那我应该有什么样的眼睛。她说,你应该和我一样。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也许是她时常看到我愤怒的眼睛,那的确不应该总是有。她说安静,安静,安静,不要总是对这个那个过多的评价,去争论。她让我闭嘴。为此,我们会吵,还会吼叫。

她看我看过的书,我的叠角都被她捋平,她告诉我不要总是执迷在拉美文学上,英国也有很多不错的书,比如伊恩-麦克尤恩,比如哈德罗-品特,还有福斯特,至少叶芝的书你就没读过,还有一九八四就读了一半就不读了,叠角上都看得出......她一本正经的说服我,她不停地挥舞着手势,说话的语调越来越来高,我慢慢地开始听不见她说什么,我注视着她的呼吸,她的唇角,她上下睫毛美丽的碰撞,所有的映像都随她口中的文字缓缓地包围着我,我以为我喝了酒,她看见了我的微笑。

她有一条带有小碎花裙裾的连衣裙。太阳的余晖喜欢在落窗玻璃和她的裙裾间连成直线,悄无声息的在我的脸上抹成图像。她拿起剪刀在她的连衣裙上画了一小块窗帘,挂在了那扇窗户上。我看着它缓缓的舞动,她问我这样是不是就成了萨特的“存在主义”。

她坐在我面前,一把已经破了几根木条的椅背的仿古木椅上摆弄的我烟灰缸,她说我应该早点戒掉香烟。我停了停。我告诉她,我喜欢你。她说,然后呢?我说,我不知道能有多久。她问,为什么。我说,我怕这是梦,梦会醒。她说,怎么才不会醒。我说,只有我死了。她有些得意,说,有没有不死亡的方式。我说,没有。她不说话,闭上了眼睛,连同墙上弯曲的时间。

有一天早晨,我醒来,寻找她的所在,然后开始疯狂翻找她的包,她的笔记本,她的拖鞋,她用过的牙刷和香水,还有被她捋平的书角。我找了很久,整个房间像是遭受了劫匪一样变成了废墟。我和我的废墟一起瘫坐在地上。我发现我没有死,但她已经消失了。消失在她谈过的钢琴前,我的书架,我的木椅,连同书角上的指纹一同消失了。没有人会再看我的眼睛,告诉我应该读哪本书,为我兴高采烈地讨论诺贝尔,气急败坏地同我吵架,不停唠叨的让我安静和戒烟。

几个小时后,我看到窗户上的一小块花边窗帘,原来它一直就在那,从来就没有挪过位置。我有些头晕,我不知到我应该是站着还是躺着,我突然觉得我应该继续躺着,不应该睡醒。

西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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