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钟声

岁末钟声

我十一岁的时候,家住的离焦山很近。父母都在国营单位,我跟着他们每天出门回家都要经过那儿。

焦山是浮在长江中间的,山凹处藏着一座寺,远处看青山烟缕,神秘得很。人们都说这是“江中浮玉”。领导们就在岸口设了门栏房舍作为景区供人游览。

那会儿去焦山的人不多,门口百米开外的一片湖水倒是吸引附近一众人。夏天的时候我爸带着几个同事和他们的小孩去湖里游泳。他们说那是天然形成的,却湖底不深,骗我下去。那些小朋友在水里嬉闹,骂我胆小鬼。我一个人穿着脱了一半的夏衣在湖水边荡着腿,他们泼水激我,我撅嘴耍赖。

穿起球鞋往焦山的门口走。售票的门口也没什么人,里面有个老头瘦瘦高高,五十来岁,架着眼镜,慢条斯理的往门外的炉子里放了几块煤,点起报纸,架上水壶,再扇它两下,从容不迫。我走过去往他门口的冰柜寻望,掏了几枚硬币换了支熊猫雪糕。老头问我读几年级,我嘴里冒着烟气,来不及看他。又问我在哪上学,我咽了一口说X师附小。都学什么课文了?我邹起眉说都忘掉了。

老头不是本地人,生夹着本地口音没完没了,说有没有看过四大名著?这山上的瘗鹤铭去看过吗?我两耳厌烦,只关心高举着的雪糕一滴都不能掉到地上。

夏天是出去浪荡最好的季节,午头没事就跑到售票口买雪糕。有时候他忙着卖门票,我就把钱放在窗台的铁盒里,然后坐到门口的藤椅上等雪糕吃完。人来人往的几个叔叔辈客客气气称他余老师,我不在意,心里念他余老头。有一回他跟我说,下一回再来要是能背篇课文,你吃雪糕我不收钱。我心里顿时高兴,没发现地上的雪糕已经化开成河了。

我回去翻了一下一学期的古诗少的可怜,剩下短的八股和长的白话我都记不住,吃了两次雪糕就得低头四处寻找硬币。

余老头从里屋拿了本集子,你每次来我教你读文章,你要是能背我也不收你钱。当然欢喜得很,挺着身板故作镇定点点头。

那一年的假期我哪里也没去,伴着迅速融化的雪糕和棒棒冰,他教我沈复的《童趣》,蒲松龄的《山市》,张岱的《湖心亭看雪》,还有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说是背,其是读。老头喜欢先教我读,有时候读到“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就停了下来,很久也不跟我说话。我以为雪糕吃太多他生我气了,一阵万马奔腾,抓了把草纸就往后厕跑。

余老头知道得很多,白话翻我给听《子不语》、《夜雨秋灯录》,能讲好多鬼狐故事。他还知道云南怎样放蛊,湘西怎样赶尸。起承转合,有声有色。

余老头教我读文章,也往我脑袋里塞了不少奇思怪想,冰柜也越吃越空。一些似懂非懂,一些嬉笑惊惧,一些窜稀拉肚。而那些跟我爸爸去湖里的小孩子大多都学会了游泳,我还只能坐在水边两腿晃荡。

后来我升了学,有了新的伙伴,雪糕和余老头的故事就忘得远远的了。隔了半年,我拎着我奶奶做的洛松糕去看他。景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余老头的售票室里还添了几个新售票员。老头看了我一眼,从里屋拿了一本书塞到我手里,没说话坐回了售票窗口。

好几年以后,我快毕业的前一个学期,带着几个外地的同学去焦山玩,售票处已经换成了自动售票机,几米开外一个新的人工售票室已经是另一个中年男子执事,我向里询问余老师,对方探着窗口大声说余老师年纪大了,回乐清了。

那年三十,家里大扫除,我从书柜缝里看到那本他塞给我的书,陶弘景的《冥通记》,好多年也没怎么翻过,除了翻页的痕迹,泛黄的页张还算是新的,只有一张折痕,划着蓝线:

镜中景 雪语细 敲不醒痴人春梦

三十的晚上外面格外热闹。窗外焰火一道道升腾迸发,燃亮夜空,又点点坠坠,留下团团青烟不知往哪里去。电视机里的那头众人欢呼,三声钟响约好从定慧寺缓缓传来。

西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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