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瑞我的哈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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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的时候,客厅里总要有些熟悉的菜香混合着酸腥,地上琳琅满目的包装纸,你像是被摁了开关一样立起脑袋,挂在嘴外的菠菜叶还在摇晃。身旁的垃圾桶就像是个在惊吓中被掀掉了假发的傻子,被你弄得吐了一地。你既不惊恐,也不兴奋,蹲坐下来,气氛如此沉稳,我不动,你不动。

我听到血液汩汩地上涌,来不及脱鞋,脏话和五指山总要有一个先弹射出去。你嗖的一下扭头溜进洗手间,脚下浸着油的塑料袋将我一脚摔倒,一屁股坐在开心果壳上说不出话来,我摇摇头,收起虚张声势的恐吓,撸起袖管认清形势。你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缓缓趴下,打个饱嗝,恣意地翘起二郎腿,目不转睛地监督着我的清洁力度。

所以,我不喜欢你。

我自始是那个抗议者、抵触者、不喜好者。我的视线绝容不下你的黑色,双手也未想在你头顶有过停留。每晚你猥亵完垃圾桶后,偷偷溜进我的睡房,翘起二郎腿,趴在我额前,我睁眼后的惊恐之余,压低着夜晚的怒吼把你轰到客厅去。

此后,晚上我关上卧室门,拒绝了你的二郎腿和你的大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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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不是我取的。那个老妇人说你的上一位主人因为喜欢那位大补裂颠亡室,所以迫不及待地也给你冠了这个名字。不幸的是,你的主人因为爱情火速回归了东方那个南边的岛屿,你也顺利的成为了橱窗里展示的孤儿。当老妇人向我挥着出生纸坚持说你只有七个月时, 我表示出高度的怀疑,依我不成熟的法眼,你肯定有七岁。

经验里总有教训。你进了家门乃是“家门不幸”,你就像一股黑色的妖风,所到之处必是狼藉。人字拖被你咬成了泡沫板,“百年孤独”被你啃成了“百年独”,椅子腿磨成了高低凳,垃圾桶每天都要遭遇你不可描述地侵犯。带你出门时,你就像上了马达似的火腿,一个劲儿的向前冲,好像勒断了气管你还有很多备用。那天,在路边偶遇一只阿拉斯加,你立时开口,不断挑衅,站起身子就要切磋武艺。可惜因为我的拉扯,你招招数掌都命中在我的小腿上,被栓在电线杆上的阿拉斯加只是舔了下嘴巴,而我的小腿流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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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是戏谑的。我没想到你很粘人,我对你越凶,你越粘着我,我去哪你去哪,上厕所你也要守着,我怀疑你是不是一直惦记着我这副鲜活的肉身。待我解惑了这幼稚的疑问后,你又不断要求我摸摸你,我不摸你,你就蹭着我的腿,搭着我的手,一旦给了你手心的慰籍,就像安抚了一个过毒贩的毒瘾。

祸不单行。临近年末的时候我遇到了急为迫切的事,来回奔波,手忙脚乱。这时候你已经有了些腹泻的症状,我想大概是吃了过期零食,换掉就好,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一周过后,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将你送到朋友家寄养一段,中间去看过你一次,而后近乎一个月才接回来,后来我意识到那是你最佳的治疗时期,可我错过了。

回过头来再去联系医生给你看病已经是快两个月后的事了。药吃了一星期,不见好转,腹泻不止,但好在你依然有好胃口,想着你靠着自愈能力也能扛过去。但事实给了我严重的回击,你的食量越来越小,体重也越来越轻,药又一次吃完,亦无效果。只得再去找医生多配一些,可是接下来你近乎绝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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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靠掰开你的嘴给你灌,用汤勺,用针管,喂三分吐一分,吃一份拉两份。有时候你张着嘴,很难受的像是从氧气中寻找氧气。我清楚你的情况已经开始举步维艰,虽然是试了一些办法,但仍旧是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以致最后完全无法成功的站立。生命之大限,已然无法可破。

你不哼,也不叫,艰难地抵挡着我对你残暴地喂食,你只能任我摆布,而后垂在地上默默地看着我,眼角泛光。你不同我,半点疼痛都会大骂脏话,你的礼貌、克制和隐忍让人心疼,想到过去对你种种的造恶,愧悔难挡,不敢深想。我怎配成为你的家人?你不断试图站起,摔倒,再次站起,再次摔倒,你不得不需要我抱着上厕所,你躺在我怀里就像条垂落的浴巾,我看着镜子里的你,骨瘦嶙峋,生无可恋,顿时无法抵挡的伤痛,失声大怮。

晚七点,你躺在小床上,大口抽气,四肢撑开、摆动。如此反复,忽然放下挣扎,我看着你身体慢慢向下萎缩,摸了摸,没有心跳。体温抽离掉了,眼里的光一下子也被收走了,我的耳朵里静得就像你体内凝固的血液。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绿草油油,春日负暄。奇奇一早冲着悬挂着的项圈绳阵阵喃叫,她学会了你的坏脾气,再看你的项圈许久未动,轻落层灰。

下午接你从新泽西回来,一路都很顺利。去时吠笑车厢载,归时凄戚锦盒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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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现在你哪里也不去不了了,乖乖和我的拖鞋、我的书、我的椅子腿在一起。

晚上我把垃圾桶擦了擦,往里放了很多好吃的,打开盖子的感应器,轻轻带上门。

夜静了好久,那些好吃的还在那里等。

哈瑞,我很想你,我会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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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iweizi reply

    如果我早一点带你去打安乐......